逍遙游補充閱讀資料

作者:湯飛平    發布時間:2016/9/1    瀏覽:393

鮑鵬山:莊子——在我們無路可走的時候

 

當一種美,美得讓我們無所適從時,我們就會意識到自身的局限。“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時,我們不就能體驗到我們渺小的心智與有限的感官無福消受這天賜的過多福祉嗎?讀莊子,我們也往往被莊子撥弄得手足無措,有時只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除此,我們還有什么方式來表達我們內心的感動?這位“天仙才子”,幻化無方,意出塵外,鬼話連篇,奇怪迭出。他總在一些地方嚇著我們,而等我們驚魂甫定,便會發現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朝暾夕月,落崖驚風。我們的視界為之一開,我們的俗情為之一掃。同時,他永遠有著我們不懂的地方,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永遠有著我們不曾涉及的境界,仰之彌高,鉆之彌堅。“造化鐘神秀”,造化把何等樣的神秀聚焦在這個“槁項黃馘”的哲人身上啊!

    莊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內累矣。”

    先秦諸子,誰不想做官?“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在其位,謀其政。”“君子之仕,行其義也。”誰不想通過世俗的權力,來杠桿天下,實現自己的烏托邦之夢?莊子的機會來了,但莊子的心已冷了。這是一個有趣的情景:一邊是濮水邊心如澄澈秋水、身如不系之舟的莊周先生,一邊是身負楚王使命、恭敬不怠、顛沛以之的兩大夫。兩邊誰更能享受生命的真樂趣?這可能是一個永遠聚訟不已、不能有統一志趣的話題。對幸福的理解太多樣了。我的看法是,莊周們一定能掂出各級官僚們“威福”的分量,而大小官僚們永遠不可能理解莊周們的“閑福”對真正人生的意義。這有關對“自由”的價值評價。這也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情景——它使我們一下子就想到了距莊子約七百多年前渭水邊上發生的一幕:八十多歲的姜太公用直鉤釣魚,用意卻在釣文王。他成功了。而比姜太公年輕得多的莊子(他死時也大約只有六十來歲),此時是真心真意地在釣魚,且可能毫無詩意——他可能真的需要一條魚來充實他的轆轆饑腸。莊子此時面臨著雙重誘惑:他的前面是清波粼粼的濮水以及水中從容不迫的游魚,他的背后則是楚國的相位——楚威王要把境內的國事交給他了。大概楚威王也知道莊子的脾氣,所以用了一個“累”字。只是莊子要不要這種“累”?多少人在這種累贅中體味到權力給人的充實感、成就感?這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莊子持竿不顧。

    好一個“不顧”!濮水的清波吸引了他,他無暇回頭看身后的權勢,他那么不經意地推掉了在俗人看來千載難逢的發達機遇,他把這看成了無聊的打擾。如果他學許由,也該跳進濮水洗洗他那干皺的耳朵了。大約怕驚走了在魚鉤邊游蕩試探的魚,他沒有這么做,從而也沒有讓這兩位風塵仆仆的大夫太難堪。他只問了兩位衣著錦繡的大夫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問題:楚國水田里的烏龜,它們是愿意到楚王那里,讓楚王用精致的竹箱裝著它,用絲綢的巾飾覆蓋它,珍藏在宗廟里,用死來換取“留骨而貴”呢,還是愿意拖著尾巴在泥水里自由自在地活著?二位大夫此時倒很有一點正常人的心智,回答說:“寧愿拖著尾巴在泥水中活著。”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

    你們走吧,我也是這樣選擇的。這則記載在《秋水》篇中的故事,不知會讓多少人暗自慚愧汗顏。這是由超凡絕俗的大智慧中生長出來的清潔的精神,又由這種清潔的精神滋養出拒絕誘惑的驚人內力。當然,我們不能以此懸的,來要求心智不高、內力不堅的蕓蕓眾生,但我仍很高興能看到在中國古代文人中有這樣一個拒絕權勢媒聘、堅決不合作的例子。是的,在一個文化屈從權勢的傳統中,莊子是一棵孤獨的樹,是一棵孤獨地在深夜看守心靈月亮的樹。當我們大都在黑夜里昧昧昏睡時,月亮為什么沒有丟失?就是因為有了這樣一兩棵在清風夜唳的夜中獨自看守月亮的樹。

    一輪孤月之下一株孤獨的樹,這是一種不可企及的嫵媚!

    一部《莊子》,一言以蔽之,就是對人類的憐憫。莊子似因無情而堅強,實則因最多情而最虛弱。莊子是人類最脆弱的心靈,最溫柔的心靈,最敏感因而也最易受到傷害的心靈……

    胡文英這樣說莊子:

    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悲慨萬端。雖知無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熱腸掛住;雖不能忘情,而終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這是莊子自己的“哲學困境”。此時的莊子,徘徊兩間,在內心的矛盾中作困獸之斗。他自己管不住自己,自己被自己糾纏而無計脫身,自己對自己無所適從無可奈何。他有蛇的冷酷犀利,更有鴿子的溫柔寬仁。對人世間的種種荒唐與罪惡,他自知不能用書生的禿筆來與之叫陣,只好冷眼相看,但終于耿耿而不能釋懷。于是,隨著諸侯們的劍鋒殘忍到極致,他的筆鋒也就荒唐到極致;因著世界黑暗到了極致,他的態度也就偏激到極致。天下污濁,不能用莊重正派的語言與之對話,只好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來與之周旋。他好像在和這個世界比試誰更無賴,誰更無理,誰更無情,誰更無聊,誰更無所顧忌,誰更無所關愛,誰更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從而誰更能破罐子破摔,誰更無正義無邏輯無方向無心肝——只是,有誰看不出他滿紙荒唐言中的一把辛酸淚呢?對這種充滿血淚的怪誕與孤傲,我們怎能不悚然面對,肅然起敬,油然生愛

 

《莊子:人在江湖》節選

 

莊子就這樣帶著他特有的神秘莫測的微笑,從俗人的世界中掉轉了頭。有人說,莊子到自然中去了,到江湖中去了。但若我們再細心一點,我們會發現,莊子的自然是神性的自然,而不是后來山水田園詩人們的人性的自然。他的自然,充滿靈性,充滿神性,充滿詩性,超絕而神秘,清涼而溫柔,它離俗人世界那么遠,而離世界的核心那么近。用現代哲學的話說,他走進“存在”了。語言是存在的家。這話說得真是太好了。在莊子的語辭密林里,“存在”如同一只小鳥,在里面做巢。在上一篇里,我說莊子是在永恒的鄉愁中追尋著“家園”。追尋就是構筑。莊子用他的“無端崖之辭”“荒唐之言”“謬悠之說”構筑著家園。這是一個被天仙貶嫡到無聊混亂人間后對理念世界模糊記憶的追蹤。雖然無奈,但仍執著,在固執的回憶中,他把頭腦中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理念世界幻象捕捉到文字中。這是在我們意料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這里云山蒼蒼,天風蕩蕩,處子綽約,嬰兒無邪。在這里活動的都是一些“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的高人,這是—些身上的塵垢糠粃都能陶鑄出堯舜的高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之人也,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早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逍遙游》)

 

        ——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疲),虛無恬淡,乃合天德。(《刻意》)

 

“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可能囚縛得住這些人?儒家的“圣人”是人倫之圣。莊子的“圣人”則是人格之圣。這是沖決—切束縛的人生,這是莫之夭閼的人格。這是一個無情的世界,又是一個大情大義的世界。這些人超凡脫俗,這些人又激情滿懷。他們或擊缶而歌,或憑幾而噓,或形為槁木,或心如死灰,有時躊躇滿志洋洋四顧,有時或歌或哭不任其聲,有時南首而臥為高士,有時卻又拊脾雀躍做頑童。“不失其性命之情”(《駢拇》),“恢恢乎游刃有余”(《養生主》)。他們“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刻意》),“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齊物論》),他們“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逍遙游》)他們如此遠離我們,卻又如此吸引我們!他們那么無情,卻又那么富于激情;他們那么丑陋其形,卻又那么美妙其神。他們對人間那么不屑,卻又那么富于同情心,對人世間存有那么多的憐憫——一部《莊于》,—言以蔽之,就是對人類的憐憫!莊子似因無情而堅強,實則因最多情而最虛弱!莊于是人類最脆弱的心靈,最溫柔的心靈,最敏感因而也最易受到傷害的心靈……

 

魯迅先生曾說,孔夫子是中國的權勢者們捧起來的。科舉制度后,孔孟之道是應付考試的必讀書,是敲開富貴之門的敲門磚。而老莊哲學則全憑莊子的個性魅力(如前文所說,此魅力包括莊子的魅力與《莊子》的魅力)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士子們,并經過他們,進人我們民族記憶的核心。可以說,孔孟之道是朝廷的,老莊哲學是民間的。民間的莊子構成了我們民族心理中最底層的基石。所以魯迅先生又說,研究中國人,從道家這一角度去考察,就較為了然。林語堂先生也說,街頭兩個孩子打架,拳頭硬的是儒家,拳頭軟的是道家。我們說若朝廷是拳頭硬的,民間不就是拳頭軟的么?古代那些溫習功課準備科考的士子們,他們桌子上擺著“四書五經”之類的高頭講章,但若我們去翻翻他們枕頭底下,一定是放著一本《莊子》。有莊子墊底,他們的心里踏實多了。考中的,便高淡闊論高視闊步地去治國平天下,做儒家;考不中的,回到陋室,凄凄涼涼,頭枕莊子,做一回化蝶之夢,或南柯之夢,也是一劑鎮痛良方。而夢醒之后,悟出“世事莊周蝴蝶夢”,齊貴賤,等生死,則眼前無處不是四通八達的康莊大道,身旁無處不是周行不殆的造化之機——莊周莊周,本即是康莊大道周行不殆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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